神棄之地

 

這是我第四次看《活受罪》和《長相守》，隨著年歲漸長，每次看總有不同的感覺。

第一次看這篇文是高中時。那時只驚艷於Tangstory絕美的文筆，又為文中纏綿的場景有些臉紅心跳。然而感情上的共鳴卻是十分淺薄的，甚至可說是沒有。

再後來看這篇文，是失戀的時候。那時看著《活受罪》裡的生離死別，哭得一塌糊塗，心裡反覆探究秦敬究竟喜不喜歡沈涼生？又覺得相比於《活受罪》，《長相守》未免有些無力，太過甜美，反倒顯得不夠真實。

這次再重溫這兩篇我最喜歡的耽美文，放下手機時已是午夜時分。洗澡時任由溫水漫過脖頸，閉上眼在滿室氤氳中反覆咀嚼、細細回味---突然覺得，自己終於能有些許體悟，關於文裡繾綣的深情。  

Tangstory 寫了很多文。有些是同人、有些是原創。但文中總有不變的中心思想。我還記得《室友七宗罪》裡讓我印象深刻的一段---

是你讓他走入你的生活，漸漸又走入你的回憶。

是你將「人生」這棟公寓的每扇房門都向他開啟，任他在其中隨意行走，在每個角落都留下足跡。

是你讓他無所不在。

⋯⋯你怎麼能讓一個人將你變得不再孤獨。

那時看到時，只是覺得意象很美。現在想想，卻忽然覺得---所謂喜歡、所謂在一起⋯⋯或許只是因為，對方能讓自己不再孤獨。

秦敬在父母雙亡後，只剩下孑然一身。他個性有些不著調、又十分樂觀，卻會趁半夜偷偷在心底和爸媽聊著天、撒撒嬌，直到睡去。

沈涼生天性涼薄，對家國都沒什麼深厚的情感。卻在父親過世後，突然有些茫然，不知自己何去何從，不知在自己生命中的每個人都離開後，究竟該怎麼辦。

他們都是寂寞的。這樣的寂寞潛藏至深，旁人看不出、自己更覺察不到。只會在某些獨處的、闃寂的時刻，悄悄探出頭來，肆意蔓延在幽深的夜裡。然而愛情卻猶如春陽，暖融了冰雪，驅趕了寂寞。

除卻孤寂，我也突然懂了，在什麼樣的情況下，會讓人不得不明白自己的心。

第一次看《長相守》時，我其實有些無法理解，為什麼沈涼生對秦敬的感情前後轉變那麼大？一開始就只是我在其他耽美文中看慣了的佔有慾與莫名其妙的慾望，後來卻演變成一派脈脈溫情。前後反差過大，甚至讓我有點質疑作者的安排。所以那時我是更喜歡《活受罪》一些的。可是後來我反覆思索，卻突然領悟⋯原來是因為死亡。

很多人都喜歡問：「當世界末日來臨時，你會第一個想起誰？」我以前覺得這是個無聊的問題，放在耽美文中像是個再矯情不過的戲碼。可是，當我看到了那首詩---

我覺察背後有個黑影揪住了我的髮。

往後拉，還有一聲吆喝：「這次是誰逮住了你？猜！」

「死。」我答道。

而那銀鈴似的聲音回答：「不是死，是愛。」

直到看到那首詩，我才終於明白，在生死交關之際，最後的時刻能使人直面自己，正視自己的心。一直到那一刻，沈涼生才不再將秦敬放在天平上衡量，而是確確實實地承認，自己的確非他不可。

《長相守》和《活受罪》一樣，肉都出乎意料的多。但是作者將情感與做愛的片段融合的很好，心理描寫十分細膩，讓人在看肉的時候，能夠感受到他們之間那些糾葛、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私心，兩人情感的進展在床上也表露無疑---從一開始有些淺薄、相互試探的調情淫靡，到後來終於敞開心扉的纏綿溫存。一開始沈涼生做愛時對秦敬總是帶點惡意的玩弄，而秦敬也處於全然被動的位置。除了情話，他們幾乎很少談心。可是後來兩人終於全然交付自己，從做愛的片段能感受到他們對彼此的疼惜。而完事後沈涼生終於願意談起自己---我認為，這才是一段愛情真正的開始，前面只是漫長的序言。

這些片段並不只是單純的肉慾，反而令人有些瞭然，或許愛情與慾望是密不可分的，有慾不一定含情，含情卻總會生慾。並不只是為了快感，而是渴望離對方更近一些、渴望理解對方、擁有對方、也渴望全然交付自己⋯

文中我最喜歡的片段，並不是他們初識的時候---不是甫一見面的似曾相識、不是後來刻意的曖昧未明、更不是似有情似無情，分明相互在意，卻無法真正交流的彆扭---而是最後，從未言愛，卻立下更珍貴的誓言的相知相惜。

---他想著要與他在一起一輩子，為伴侶，為父母，為兄弟，為子女，為世間所有至親至密的關係，長相廝守，永不分離。

初時他們談戀愛，後來他們過日子。那樣的感情已不只是愛情，而是昇華為更難能可貴的、一種相互理解、相互體諒、相互扶持的感情。那甚至讓我有些羨慕了，畢竟這樣的感情，並不是人人都有福份擁有。這讓我想起詩經《擊鼓》篇：「死生契闊，與子成說。執子之手，與子偕老。」

雖然故事背景是民國初年，《長相守》卻不像其他民國文一樣，充滿革命、戰爭、勾心鬥角的陰謀。任憑沈涼生如何涼薄，秦敬如何有抱負，他們終究是大時代下的兩個平凡人，雖然善良、雖然愛國，可還是有些小小的私心。

非常喜歡兩人遊湖的場景---

那一種似花半開、如酒半醉。這樣的秋水長天，與這樣的他與他，在這樣短暫的光陰中，竟像是一對普通的戀人，普通地談一場朦朧的戀愛。

作者筆下的人物，比起激進的革命家、政治家，更像是一般黎民百姓，雖有家國之思，卻有難以捨得的事物。他們不是不愛國，只是更想活下去---和至親至愛的人一起。

如果秦敬沒有遇到沈涼生，或許他會不顧一切投入抗日戰爭，馬革裹屍、流血沙場。又或者在文革時期，他就會撐不下去，隨其他被批鬥的人一起上吊而去。如果沈涼生沒有遇到秦敬，或許他會毫無所謂地和日本廠商合作，被貼上漢奸的標籤。又或者他會直移民海外，一輩子作無根之草，肆意放蕩、漂泊流連。

想起先前在《室友七宗罪》中看過的 ---

或許每個愛過的人都知道，人生還有許多值得一為之事，就算是如火般的愛情也不能將其付之一炬。

但是愛讓人有所歸宿---無論走得多遠，都會記得要回到某個人身邊。

於是，沈涼生給了秦敬留戀的理由。於是，秦敬給了沈涼生最終的歸宿。

他們陪伴彼此，走過抗日戰爭，走過國共內戰，走過大躍進，走過文革，走過了大半個世紀。

耀眼的夏陽中，他們並肩而行，終於走完了幾里紅塵，又再繼續走下去---- 

走回來處，去向天涯。

 

後話：看了那麼多篇耽美文，如今我已對偏好的寫手自有一套定論。關於他們文筆的聯想，一些顏色、氣息、或者具象化的事物，總會在看文時鮮明地浮現腦海。而Tangstory 的文常讓我想起幼時在國外看到的天空。即使入夜依舊那麼藍，那麼乾淨清晰。無論題材、無論背景，在他筆下的情感總是那樣澄澈透明。時下的耽美文，總會有流行的設定，冷面攻、二貨受、重生穿越機甲文。但是這些設定在他的文中卻顯得無稽。他擅長寫兩個真實的人之間真實的情感，不為製造萌點、不為製造噱頭，不譁眾取寵，安安靜靜簡簡單單。每次看著他的文，我都會錯覺他筆下的人物正在世上某個角落活著，他們的呼吸如此真實，他們的存在彷彿作者靈魂的縮影。但是那樣的癡情、那樣的執著，卻又令人心痛得難以自抑。

我常常想，我的確很喜歡DNAX、E伯爵、FOX，他們的文筆都很頂尖，情節都很符合我的口味。可是，在我的排行榜上名列第一的，永遠會是Tangstory。因為他能夠觸動我的心。

他讓我有所期待、有所希冀。讓我覺得戀愛不只是痛苦，不只是肉慾，也能是件很美好的事情。

當然有時，我也因為他的文感到壓抑或悲傷。

但我總願意反覆咀嚼，那些我還未曾體會過的一切。⋯總有一天能夠體會的一切。

 

又言：《活受罪》和《長相守》兩篇關聯性不大，雖說是前世今生，不看《活受罪》，對閱讀《長相守》也不會造成太大的阻礙，只是會少了某些韻味。作者雖不直言前世今生，卻有些前後呼應的片段，比如今生秦敬與沈涼生之間初見的宿命感、比如沈涼生對秦敬莫名其妙的慾望與陰暗的心理、還有秦敬這一世的所說的「懷疑自己上輩子用情太深太重，於是再不敢愛上什麼人⋯」⋯這些都是要看過《活受罪》才能懂的。覺得這樣的寫法比很多直接挑明「轉世」的作者都高明許多，更動人心弦、也更令人心痛。

我並不是不喜歡《活受罪》，只是光一篇《長相守》心得篇幅就這麼長，再添上《活受罪》，恐怕字數就要破萬了，只好分兩篇寫。

最後附上《長相守》中，我最喜歡的那首詩：

捨下我，走吧。

可是我覺得，從此我就一直徘徊在你的身影裡。

在那孤獨的生命的邊緣，從此再不能掌握自己的心靈。

或是坦然把這手伸向日光，像從前那樣。

約束自己不去感受你的指尖，碰觸我的掌心。

推薦指數：💙💙💙💙💙